
倏忽之间,温风已至,小暑又来了。
“暑”者,热也。小暑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一个节气,也是夏季的第五个节气。虽名为“小”,却已是盛夏的开端——风是热的,雷是密的,蝉声是断断续续的,荷香是丝丝缕缕的。
然而,正是在这炎炎夏日里,古人的诗心反而格外澄明。他们或寄情友人,或赏花自适,或深居读书,或品茶静坐,把一个小暑过得诗意盎然。今天,且让我们循着六首小暑诗,走进古人笔下的清凉世界。
小暑寄友,微凉麦秋
夏日对雨寄朱放拾遗
唐·武元衡
才非谷永传,无意谒王侯。
小暑金将伏,微凉麦正秋。
远山依欹见,暮雨闭门愁。
更忆东林寺,诗家第一流。
武元衡,唐宪宗朝宰相,小暑时节寄赠友人朱放。
诗开篇以谷永自谦,反其意表疏离仕途;“小暑金将伏,微凉麦正秋”点明节候,夏中见秋意。彼时身为宰辅,遭藩镇掣肘,朝局纷扰,心生倦怠,遂有“远山依枕见,暮雨闭门愁”之句,愁绪难遣。尾联“更忆东林寺,诗家第一流”,遥念友人,寄向慕清寂之意。
远山、暮雨、东林寺,由近及远,从现实之景至精神归处,层层拓开,于时空交错中含蕴对超脱尘嚣的深长向往。
深居退藏,无事小神仙
喜夏
金·庞铸
小暑不足畏,深居如退藏。
青奴初荐枕,黄妳亦升堂。
鸟语竹阴密,雨声荷叶香。
晚窗无一事,步屧到西厢。

庞铸《喜夏》,一“喜”字即见其从容。
诗云:“小暑不足畏,深居如退藏。”不惧暑热,反以深居养心。消暑有法:“青奴初荐枕,黄妳亦升堂”——青奴纳凉,黄妳伴读,竹簟书卷间自有清凉。
更妙窗外景致:“鸟语竹阴密,雨声荷叶香”,鸟鸣竹影,雨润荷风,声色俱佳。至“晚窗无一事,步屧到西厢”,黄昏无事,信步闲行,正合“无事小神仙”之境。全诗清新淡雅,避暑读书之趣跃然纸上,令人心向往之。
石竹迎暑,花开有信
答李滁州题庭前石竹花见寄
唐·独孤及
殷疑曙霞染,巧类匣刀裁。
不怕南风热,能迎小暑开。
游蜂怜色好,思妇感年催。
览赠添离恨,愁肠日几回。
独孤及《答李滁州题庭前石竹花见寄》,乃小暑日酬答友人之作。
诗写石竹:“殷疑曙霞染,巧类匣刀裁”,色如朝霞,形似刀裁,艳而不俗。尤以“不怕南风热,能迎小暑开”一句动人心魄——不惧酷暑,偏于此时热烈绽放,倔强从容,足见风骨。
然花开花落,年华暗催,“游蜂怜色好,思妇感年催”,蜂爱花色,人叹岁逝。友人寄赠新诗,反增离恨。全诗设色明丽,以花寄情,小暑之热烈与离愁之怅惘交织,余味悠长。
薰风新凉,神清日长
夏日
清·乔远炳
薰风愠解引新凉,小暑神清夏日长。
断续蝉声传远树,呢喃燕语倚雕梁。
眠摊薤簟千纹滑,座接花茵一院香。
雪藕冰桃情自适,无烦珍重碧筒尝。

清代诗人乔远炳的这首《夏日》,是一首将小暑时节的静美娓娓道来的佳作。
起句“薰风愠解引新凉,小暑神清夏日长”,南风轻柔,吹散了暑热与烦闷,带来阵阵新凉。小暑时节,神清气爽,夏日虽长却不觉难熬。
中间二联铺景:远处树上有断断续续的蝉鸣,近处雕梁间有燕子的呢喃细语。躺在纹路光滑的草席上,庭院里花团锦簇,满院飘香。尾联“雪藕冰桃情自适,无烦珍重碧筒尝”——家人端来雪白的嫩藕和冰镇的桃子,冰果爽口,不拘形式,悠然自得。
全诗由风入声,由席及香,由味至情,层层铺展,绘就一幅清凉宁谧的小暑家居图,读之如沐新风,暑气顿消。
一碗清茶,小暑宜人
和答曾敬之秘书见招能赋堂烹茶(其二)
宋·晁补之
一碗分来百越春,玉溪小暑却宜人。
红尘它日同回首,能赋堂中偶坐身。
这首诗是酬答友人曾敬之招饮于能赋堂烹茶而作。
“一碗分来百越春,玉溪小暑却宜人”-——一碗清茶斟来,仿佛撷取了江南百越之地的春意。小暑时节,在玉溪畔饮茶,非但不觉得炎热,反而觉得宜人清爽。这便是茶的妙处——它能让人在炎炎夏日中觅得一份清凉与宁静。
“红尘它日同回首,能赋堂中偶坐身”-——他日回首红尘,不过是在能赋堂中偶然一坐的片刻光景。小暑饮茶,品的不仅是茶,更是友情与时光。茶烟袅袅中,暑气尽消,诗心自现。
温风雷雨,小暑三候
小暑六月节
唐·元稹
倏忽温风至,因循小暑来。
竹喧先觉雨,山暗已闻雷。
户牖深青霭,阶庭长绿苔。
鹰鹯新习学,蟋蟀莫相催。

元稹《小暑六月节》为《咏廿四气诗》之一,完整勾勒小暑三候:
“倏忽温风至”应一候温风;“竹喧先觉雨,山暗已闻雷”写雷雨将临;“户牖深青霭,阶庭长绿苔”状雨后潮湿生苔;“鹰鹯新习学,蟋蟀莫相催”合三候鹰始鸷、蟋蟀居宇。
全诗以温风、雷雨、青霭、绿苔、习鹰、蟋蟀等意象,融触觉、视觉、听觉于一体,动静相生,声色交织,将小暑物候写得鲜活灵动,万物皆具生命气象。
且惜夏日长
六首小暑诗,六种心境。
武元衡在雨中思念友人,独孤及在花前感叹时光,庞铸深居读书静心消暑,晁补之烹茶品茗悠然自得,元稹观察物候记取自然,乔远炳安享家常岁月静好。
小暑虽热,古人却总能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清凉。或寄情山水,或安于书斋,或珍视友情,或品味生活——他们用诗意对抗炎热,用从容度过悠长夏日。
“小暑不足畏”——庞铸说得真好。暑气何足惧?心静自然凉。在这个小暑将至的时节,愿我们也能像古人一样,于炎炎夏日中觅得一方清凉,于匆匆光阴里留住一寸诗心。
风动荷生香,但惜夏日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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